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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臨別 “……一去不知三五年啊。”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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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臨別 “……一去不知三五年啊。”……

開宴正好趕在了十五的夜, 月圓得敞亮,銀輝散落大地,將錦繡輝煌的大禁宮墻澆出一層柔和的弧光。

月光清寒, 如霜似雪,幾乎要燙壞了推杯換盞下鋒芒畢露的人心。

大宴設在鐘鼓閣前, 邊上就緊挨著高聳入雲的酌星臺。

凈蟬和尚一個出家人, 不好多待紅塵間, 啟平皇帝剛開口允了想跟著沾光的東瀛人,既讓他們搭了個通商的便車,又讓三五個東瀛和尚跟著入了北齋寺裏清修, 凈蟬和尚便識相地起身,自請離席。

衛冶“嘖”了聲:“你看看這些東西鬧得, 和尚不像和尚,要麽就是神女, 要麽就聖子, 挺多個國家偏偏都沒什麽人樣。”

他說這話時, 那坐在下席,與長寧侯斜角遙望的西洋聖子不知道是不是尤其耳聰目明,居然正好偏頭看了他一眼。

聖子年歲輕,模樣照著西洋人長,但有一頭秀麗的卷翹黑發,眼珠子也黑, 註意到長寧侯的目光掃來,他很是友好地沖這邊兒一笑, 眼角微微朝下彎著,乍一眼望去,還以為是哪家眉清目秀的小兒郎。

瞧著面相, 倒很合衛冶的眼緣。

可惜……蕭隨澤一聽見了這大逆不道的話,趕緊抓了顆貢桔往長寧侯腿上一砸:“祖宗,你可少說兩句吧!”

衛冶微微揚出一個笑,剛想說:“少咒人,你祖宗在太廟裏呢!”

蕭隨澤頓了頓,又壓低聲音道:“這次雖由教皇全權做主,看起來好像沒旁人置喙的餘地,可這人的能耐也不簡單——西洋人這次內訌打的那場海上戰役,據說很大一部分功勞,全是這位聖子沃克提出來的。”

衛冶聞言輕輕一楞,繼而又仔細看了那人一眼,卻發現沃克的視線仍舊緊盯著自己不放,神色友善得幾乎帶出點虛假的誇張。

衛冶在心底“嘶”了一聲,不由得皺起了眉,似乎有點於心不忍——一想到這樣要不了幾年,俊俏的小洋毛就會泡發成教皇那德行……嘖,西洋人大都這毛病,你瞅他小時候跟長大了那就是兩個人,再俊也沒用,簡直白瞎!

可惜作為長寧侯,這樣膚淺的看法實在不便出口,衛冶只好拿出大國重臣的風範,面上不露聲色,神色淡淡地心想:“不跟侯爺似的,長到這個歲數了還是如當年一般鮮嫩。”

封長恭心細如發,眼力極佳,自從知道了衛冶不日就要啟程離京,便一直沈默寡言,只全心全意地緊緊盯著他。

這樣天衣無縫的關註足夠讓他註意到衛冶的心不在焉。

封長恭忍了又忍,終於沒忍住開口問:“這人怎麽了嗎?”

“哦,沒怎麽。”衛冶神游太虛的隨口敷衍,“你肅王殿下是想說人家聖子眼生臉嫩,是塊小嫩肉,讓你家侯爺多學著點,別總臉皮那麽厚。”

全然被曲解意思的肅王殿下:“……”

感情你還知道自己不要臉呢!

陳子列這是第一次進宮,哪怕中間隔了深似浩海的舊日恩怨,少年人還是忍不住拿眼角使勁兒瞧著周圍新鮮的一切——看看宮殿,看看侍從,看看外頭跺一跺腳就能震懾一片的官員大將,再看看……看幾眼平日裏鐵定見不著的官眷。

其中七公主姿容甚好,似不染塵,十五歲那年一舞動京城,因而美名遠揚大雍全境,甚至傳到了西洋海外、乃至東夷南蠻之地。

哪怕長寧侯此人的自戀之心已經達到了某種天怒人怨的境地,而且還是從小看人長到大,但看熟眼了,還是會承認七公主的確容貌清艷。

更別提是一向沒怎麽見過大世面,來了北都,也因為封長恭非必要則足不出戶的毛病,出門溜達了不到幾回的陳子列。

衛冶和顏悅色地問:“怎麽樣,七公主美吧?”

陳子列連連點頭,倒不見形容猥瑣,真心實意地讚嘆:“美,真美!若不是親眼所見,我反正是不敢想象有人能長這樣……跟畫兒似的!”

蕭隨澤看了他一眼,大笑起來,忽地起身舉杯邀和:“許久不見七妹妹,不知今日身子可好?”

蕭蘭因性情溫和,卻和她太子皇兄,六皇兄都玩兒不到一起,自幼便喜歡黏著蕭隨澤。聞言,她也笑了起來,舉杯道:“多謝表兄記掛,父皇疼我,太醫都是緊著我來,能有什麽不好?”

啟平帝註意到了這邊兒的動靜,也樂呵呵地插上一句:“是啊,這丫頭唯一不好的,就是惦記你跟阿冶,時常想念!”

這些談話衛冶不方便加進去——畢竟他也不姓蕭,人家父兄和妹子聊天,他摻和進去做什麽?

可啟平帝卻繞著彎敲打他:“尤其是你,阿冶,蘭因一聽你這幾年不見了人,是自己跑去南下查案了,嫉妒了好長時間,朕是怎麽哄也哄不好。”

蕭蘭因雖不問政局,沒有實權,可她亦不願牽涉其間,算是與“權勢”二字兩廂拒絕。

不待衛冶回話,她便嬌俏地笑著,四兩撥千斤地答:“女兒哪兒是為了阿冶哥哥撒氣,分明是那消息傳得沒了數!明明是南邊的花僚出了問題,偏偏牽扯到了漠北——就為這事,阿列娜都急壞了身子,這樣欺負她,兒臣可不依!”

衛冶對這個漂亮聰明的七公主向來很有好感,也知她同為女子,同情做了半輩子質女的阿列娜。

同樣,他知道啟平帝不信他,也不信單憑兩個半路撿來的少年就能穩住他,手裏拿著他的婚事,這就是兩方博弈的依仗,於是衛冶嘆口氣,也笑著舉杯討了饒:“聖人這話,豈不要臣惶恐?再幾日就該隨肅王遠赴西北了,若是這樣就惹惱了公主,臣第一個解甲歸田,再也不提什麽建功立業,為君分憂了!”

啟平帝對陡然識趣許多的長寧侯非常滿意,東拉西扯地又說了幾句,就讓人坐下接著舉宴。

宴散後,西洋人回了驛站。

洗漱之後,教皇擯退了一眾部下,隱秘地招來聖子。

聖子沃克恭恭敬敬地躬身說:“教皇大人,這可真是奇怪了這些年謀求了那麽多,激化漠北部族的仇恨,民間也讓東瀛僧人散布了衛的賢名,東方的皇帝不出意外地心生芥蒂。可也不知怎麽搞的,先是‘花’被察覺,漠北新繼任的女王壓下了‘野草’,之後這些賢名就通通成了罵名,衛和他的皇帝關系也緩和下來——南方的瘦猴子已經廢了,他們手裏的‘花’不管用,看來針對民間的‘弱民計劃’需要暫緩。而且依我來看……現在繼任侯爵的這個衛,精力狀態不比當年他的父親,甚至好像連他自己早年都不如,就好像……身骨有點廢了?”

教皇若有所思地說:“看來你也註意到了,我也懷疑這幾年他的身上發生了某種劇變,我總覺得他看上去整個人都站在了懸崖邊——我相信只要我們找出了其中的原因,就能抓住機會。”

聖子沈聲:“那我們要不要提前——”

教皇搖搖頭:“不,我們還在搶奪海上資源,國內此刻無戰力,就是真動起手,我們也撈不到什麽,不如還是讓他們暫時維護住表面上的和平,只要再加深東方皇帝的疑心,讓他們四分五裂地提防猜忌著,待天佑女皇結束了戰亂,我們就能憑借這條‘路’集結盟友,一起再狠撈一筆——就像當年一樣……你看,他們還是那麽有錢,還是那麽要面子,也還是那麽的……好騙。”

鐘敬直伺候聖人睡下了,是他那幹兒子周署賢來送的衛冶。

衛冶一晚上笑僵了臉,吃熱了酒,正急於回府,抓緊脫了繁雜的禮服好松快一二。

於是他一改方才的混賬面目,客客氣氣地謝了周大監,委虛與蛇了好半天。

等人一走,上了馬車,他就收斂起笑意,稍顯疲倦地揉了揉眉骨,神情陡然輕松下來,在封長恭力度適中的按摩下,居然靠在少年腿上很是踏實地睡了一路。

這人是每日在刀尖上腥風血雨地過,有時候難免心寒,只是心裏時常回憶起這點兒肌膚相貼的溫情,哪怕是寒冬臘月也頗有些偎貼和暖意。

封長恭骨節分明,和緩有力的手指慢慢挺了下來,馬車搖搖晃晃地邁著輕盈的小碎步,晚風透過簾子也不覺得冷。

馱雨來,又撐雲去,春日是真的來了。

可總有些事情是沒法隨著雨雲消散,這些沈屙舊疾般深入骨髓的是非因果,切磋的人不像人,鬼不是鬼,消磨了他半身病骨,當真能隨燭火一夜燃盡,蹚水而過麽?

封長恭不信。

這一整晚,他止不住地想:“倘若有朝一日,我代他成了朝野上下最難堪的刀……那麽當年北都今月裏,揀奴是否就能得償所願,做回從前的衛冶?”

少年心中驀地騰升起一股無與倫比的保護欲,這與初到北都時的茫然若失不同,越是有人註意他,越是證明著他的重要不可控。封長恭當時的心境,他已經不願意記得了,他只知道是衛冶替他擋了一切。

“揀奴。”封長恭低聲道,對著個醉鬼也不知道在和誰說,“我已知苦處,再不敢妄言輕怒……從今往後,你大可以拿我做刀。”

那天之後,衛冶就發現封長恭練武也好,習文也好,已經不是像從前那般,奔著文武雙狀元去了,而是幹脆拿命換本事了——以前好歹還曉得跟陳子列出個門,放個風,有時候實在推脫不掉了,還願意同太學的同窗一道登樓遠眺,聊聊雜學時政。

現在則是非跑馬則大門不去,非練劍則二門不邁,整天泡在書山刀影裏,聖人都不見得有他日理萬機。

以至於衛冶這樣心大的都時常自省,心中納悶:“是我給他壓力太大了嗎?”

可轉念一想,這不對啊!

任不斷都嫌他不夠體貼,他哪兒有給過他什麽壓力嘛!

清明過後,又一場春雨,天氣算是徹底開始熱了。

過去的一整個月,通商的諸多事宜就在各國代表的商定下,徹底定下了初稿,至於其他的,還得要落地貫徹後再進行更改修正。第二日一早還要起得比雞快,送走一幫幹吃不做飯的外邦蠻夷。

再之後,肅王就要動身去了北疆,衛冶也要將北都權柄還回給了孔皓,自己則率領一批北覃西上,去守他的西州沙。

這天衛冶左腳踏進侯府時,生平第一次有了點依依不舍的柔情。

“這大約是臨行前,最後幾次回府了。”衛冶感慨道,“……一去不知三五年啊。”

雖說這樣久不歸家的調派,倒也從另一方面,成全了他年少時的從軍之心。

……可再怎麽說,那時的軍隊裏有老侯爺,怎麽也不比現在,一去就是孤家寡人,喝多了也沒人能陪著按個肩膀,揉揉太陽穴,怪心酸的。

衛冶其實並不很想再往外跑。

他好喜歡坐在暖閣裏,溫一壺酒,說半天閑話,最好能逗一輩子蛐蛐兒。

可惜朝中無人,有的大都全是酒囊飯袋。

他總疑心那群外族人不安好心,根本不可能放心把邊境通商這樣的大事交給這種人來辦——再說他久在京中,攬權太過,也未必是件好事。

想到這,衛冶找到了封長恭,想要趁著自己這會兒有空,最後叮囑他幾句要緊的,最好是能凡事做決定之前,都可以去問問李喧,衛子沅……哪怕是顧蕓娘的意見。

這樣起碼他不在北都,還能有人護著他和子列。

誰料封長恭聽見了,卻拒絕了。

衛冶一楞,失聲問:“為什麽?”

封長恭相當冷靜,半點看不出鬧脾氣的意思,那張本就清俊的面貌顯得無比平和……甚至因為愈發卓絕的氣質,顯得愈發英俊,幾乎英俊出了幾分飄渺出塵的俊逸。

封長恭:“侯爺,我仔細想過了,如若凡事我都聽旁人的,就是有自己的見解那也是紙上談兵——紙上得來終覺淺,後半句則要我躬行。正巧您一走,李喧先生也不願久留北都,說要帶著我和子列一道出去游歷,當年他也是這般游經大川大河,方才參透了一些道理,如今我也想跟著去。”

衛冶聽他嘰裏呱啦了一大堆,平白從字正腔圓的語調中,聽出了些西洋毛子的軲轆話。

……總之就是聽得頭疼,不想去理解。

他楞了半天,非常無奈地發現自己已經跟不上少年人想一陣是一陣的思路了,茫然地想:“這是又鬧什麽呢?”

封長恭見他半天不回話,試探地問:“侯爺?”

衛冶回過神來,語氣不免也帶了點試探:“你是因為沒能帶你去……或者說沒提前給你打招呼,所以不高興了嗎?”

“沒不高興。”封長恭說。

衛冶:“那你為什麽……”

封長恭正色道:“侯爺,沒有為什麽,我是認真的。”

剩下的半句話被他不動聲色地咽了回去:“我是認真地想幫你,也是認真地覺得……你該被我幫,也只該讓我幫。”

因為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,這話裏的隱喻都太暧昧了,不適合在這個當口說。

誰知道衛冶比他還能忍住情緒。

衛冶好像從中感覺出這小子居然是認真的,並不是在撒嬌,或者撒氣,當場不吭聲了。

緊接著沒過一息。

衛冶先平靜地正色道:“我不允許。”

然後此人立刻捂著心口昏然倒地,裝病裝得如有實質,渾然天成:“哎喲!十三,我心口疼,我好難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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